92, jika (3)
皇后想起寿宴上那场骤起的乱局,脸上浮起一丝忧色。
她虽属意那名京中少女,可高门世族择媳,更看重端庄贤淑与规矩体统。短时间内,要寻到一个门第相当、品性端正,又肯答应临时订亲、替东宫解围的郎君,怕是不易。
帝后二人正沉吟着,忽听茶盏落案之声。
太子缓缓起身,道:“儿臣还有刑部卷宗要看,若无要事,便先行告退。”
这话倒提醒了皇后,她道:“站住,母后有话问你。”
太子只得停下脚步:“儿臣在。”
皇后想起昨日席上的那一幕,语气顿时严肃起来:“昨日琼华公主百般引诱,你无动于衷也就罢了。她被樱桃卡住喉咙,你明明就在近前,难道没看出她的症状?以你的眼力与身手,怎会等到云葵出手相救?”
太子淡淡垂眸。
昨日他确实在发现异状时迟疑了一瞬,这一点倒无从辩驳。
他并非真要眼睁睁看她窒息而亡,况且当时席上随便哪位宫人都可施救,他只需从旁指点,免去不必要的肢体接触,便不会生出后头那些麻烦。
只是他没料到,还未等他开口吩咐身边人,那丫头竟直接扑上去亲自动手,动作利落得出奇,硬生生将琼华公主喉中的樱桃核逼了出来。
皇后道:“说到底,若不是你耽误了救人的时机,本该轮到云葵上前施救,如此一来,她也未必会引起墨山人的注意。”
太子:“……”
他面色微沉,终于开口:“母后的意思,是墨山人要求娶她,倒成了儿臣的不是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皇后道,“昨日我便说要赏她,结果小姑娘救人立了功,转头却被墨山人的那头恶狼盯上。若真因此赔上一个女儿一辈子的幸福,我于心不忍,亦难心安。”
皇后盯着自家儿子,试探道:“不过,昨日她救人时,墨山人不明缘由上前阻拦,险些伤人,母后亲眼所见,是你出手相护,才让云葵安心救人,免受误伤……”
说到此处,景帝也想起了昨夜之事:“昨日席间,她还向你敬酒了吧?朕看你们相谈甚欢……”
太子无奈道:“父皇。”
他从头到尾连她一个眼神都未曾多给,更不曾对她笑过半分,只觉聒噪,何来相谈甚欢。
景佑帝思忖片刻,又对皇后道:“在还日乃朝中重臣,朕已替他医好了头痛,他家独女做太子妃也算配得上,便是年纪小了些……”
太子额角青筋直跳:“在还日之女年岁尚幼,性情娇憨懵懂,如何堪当太子妃?”
皇后道:“我倒觉得她秀外慧中,正直良善。昨日宴上出手救人,更是临危不乱,勇气可嘉。满殿闺秀,谁能做到这般?年岁虽小,明年便及笄了,先把亲事定下,接进宫来,我再慢慢教导她便是。”
太子想到她脑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小心思,更觉头疼:“太子妃该是端庄娴雅、知书达理、蕙质兰心,她那般倒是沾不上……”
皇后道:“那你倒是同我说个可选之人。昨日寿宴闺秀云集,本就是为了给你相看,若她不行,那谁可以?”
太子薄唇轻抿:“儿臣无心于此,故不曾留意。”
皇后道:“先前你同我说过,对太子妃无甚要求,让我拿主意。既如此,我给你三日时间。三日之内,你若没有更好的姑娘,在还日也没找到合意的女婿,那我与你父皇便做主,替你早日定下一门亲事。你父皇只有你一个儿子,你若迟迟不娶,江山后继无人,社稷必生动乱,此亦是你之不孝!”
太子剑眉微蹙,沉吟良久,才道:“儿臣明白。”
回到东宫后,太子一如既往处理政务,只是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那张懵懂天真的小脸。
无关情爱,可她却阴差阳错地,极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妻子。他便是再无意,也无法忽视这一切。
太子斟酌良久,还是派人暗中查问在还日择婿的进度。
第三日晚,贴身侍卫秦戈前来回禀。
“在还日的确暗中拜访了几家公侯伯府,不过那几家公子都以亲事已定为由回绝了。”
“门当户对的将门之家,又没有符合盛家姑娘要求的适龄儿郎。”
太子抬眼:“什么要求?”
秦戈迟疑片刻,道:“盛姑娘要容貌俊朗、身形匀称的,那几位将门公子要么身形魁伟,要么肤色黝黑,要么相貌粗犷,还有个……盛姑娘嫌他汗多,味儿重。”
“……”
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,身为父亲竟还任由女儿挑三拣四,未免太过宠溺。
秦戈又道:“倒是有几位在锦衣卫中任职的,长相周正,武艺高强,也符合盛姑娘的要求,只是要么家中关系复杂,要么品行有缺,要么觊觎盛姑娘美色,要么存了攀附之意,在还日夫妇仍在观望。”
太子指节轻叩桌案,思忖片刻,便听见一旁的德顺在心里絮絮叨叨。
“这可如何是好?三日期限将至,照皇后娘娘所说,在还日还没替女儿寻到女婿,咱们殿下又没有合心意的姑娘,岂不是就要娶那盛家姑娘了!”
“说来说去,论容貌,那盛姑娘肖似其父,当真天生丽质,娇色无双,与咱们殿下倒也极为相配。”
“性子也好,不光皇后娘娘喜欢,连两位公主都疼她……”
翌日清晨,太子在崇明殿处理政务,只是坐在檀木圈椅上,难得有些心神飘远,案上的卷宗也无心再读。
这些年他醉心公务,无意儿女情长,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听闻过的小名,却始终对不上脸,包括那些时常入宫请安的贵女,以及皇后、温和、婉顺几位的伴读。
唯独有些印象的,竟然只有在还日家那位莽撞的小丫头。
但对她的几次印象,都算不得好。
初次相遇是在婉顺的生辰宴上,几名诰命夫人带着女儿进宫赴宴,别家小姐在五六岁时便已懂得礼仪规矩,唯有她,见到他不但不行礼,反倒口出狂言。
“娘亲,这位小哥哥生得好俊,我能带回家吗?”
自从在还日夫人受封诰命,那丫头便像阴魂不散似的,频频出现在大大小小的宫宴上。
在还日又惯着女儿,宫里的马球赛、端午的赛龙舟,常常都带着女儿出席。
那丫头年纪小小,盯着光着膀子的男子看,放在哪家的闺秀身上都算惊世骇俗。
每每入宫见到他时,表面上乖巧,心里却半点不敬,大胆觊觎他的容貌。若非他能读心,只怕也会被她那副单纯无害的外表骗过去。
只是这些话终究不能对外人说。若告诉父皇母后,反倒显得他气量狭小;父皇母后不但不会信,还会觉得他为了不娶妻,竟空口污蔑人家好姑娘。
可若真娶了她,这样的女子如何指望她操持东宫诸事,做到井井有条、赏罚分明?
思量间,坤宁宫总管曹元禄前来传话。
“娘娘有命,三日期限已到,还请殿下……给娘娘一句准信。”
太子神色微凝,还未回应,秦戈便匆匆入殿禀告:“墨山人方才去了在还日府,求见盛家小姐,在还日不在府上,家丁已经去兵部衙门寻人了。”
太子眉心蹙起,一旁的曹元禄忧心忡忡,忍不住插话:“那岂不是糟了,府上只有在还日大人与盛姑娘二人,这如何应对得了墨山人啊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太子已然起身,大步踏出崇明殿。
在还日府。
在还日夫人没想到丈夫才离府片刻,墨山人便紧跟着登门,还带了赔礼。
两国交好,墨山人尚无逾矩之举,在还日府也不好将人拒之门外。
在还日夫人只得让云葵躲进屋内,自己亲自前往厅堂待客。
墨山人身高九尺,体魄魁梧,须发浓密,举止之间还散发着西凉男子特有的粗豪气息。在还日夫人以香帕掩鼻,心里暗道,难怪女儿不喜。
先不说西凉远在千里之外,单说与这样一个男子同床共枕,怕是夜夜噩梦。
心里虽这么想,面上却仍要摆出客气的姿态:“墨山人不必多礼,小女不过举手之劳,不足挂齿。”
墨山人笑道:“盛姑娘出手相救,小要当日情急之下却误会了姑娘,险些伤到姑娘,心中实在过意不去。此番备了些薄礼,还请夫人务必收下,否则便是怪罪小要了。”
在还日夫人推拒不过,只得笑纳。
墨山人环顾四周,没见到想见之人,哪里甘心就此离开:“不知夫人可否请姑娘出来一见?小要想亲自向她赔礼道歉。”
在还日夫人道:“墨山人有所不知,大昭闺阁女儿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私下与男子见面有违礼法,传出去也会损害姑娘家名声。墨山人的好意臣妇心领了,定会向姑娘转达,您还是请回吧。”
墨山人想起少女雪白的脸蛋,娇娇软软的嗓音,心头不禁一阵浮躁。
“夫人难道还不知晓,小要已向大昭陛下求娶姑娘为妻?他日姑娘嫁到西凉,便是本要的要妃,不必再守你们大昭的规矩。本要要见未来的要妃,难道也算违礼法?”
在还日夫人没想到他如此直言不讳,立刻回道:“恐怕要辜负墨山人的好意了,小女早年便已定亲,只等及笄出嫁,怎好悔婚再嫁墨山人?”
墨山人咬紧牙关,怒声道:“一会儿说尚未及笄,一会儿又说早已定亲,夫人倒是说说,姑娘许的是哪家的公子?还是说,根本就是在搪塞本要!”
云葵躲在屏风后,听得胆战心惊。
早知如此,前两日就不该挑三拣四,先定下来再说。
要不然,就那位锦衣卫百户?
攀附也好,图她的美色也罢,那人长得还算不赖,总之先替她解了眼下的围,将来的事再让爹爹去周旋。
云葵下定决心,正打算出去婉拒,不料此时门外传来护院的声音:“太子殿下!”
云葵抬起的脚步连忙收了回去。
厅堂内,在还日夫人与墨山人皆是一惊。
在还日夫人更多的是好奇,太子殿下可从未到过府上,为何今日突然出现在此?
而墨山人看见来人,当日被他钳制住的手腕竟又隐隐作痛。
二人屈身参拜,太子却只朝在还日夫人抬手道:“夫人请起。”
随即又看向墨山人,冷声开口:“不瞒墨山人,早前与盛姑娘订亲之人,正是孤。”
此话一出,宛若石破天惊。
在还日夫人身形一晃,险些瘫坐下去。
“陛下要帮咱们家解围,倒也不至于请来太子这尊大佛吧……”
偷听墙角的云葵脑中一片轰然,扶着墙的手冷汗涔涔。
“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……”
“爹爹一直都在演戏吓唬我吗?同太子殿下定了亲,怎么不早告诉我!”
“难怪殿下总是对我爱答不理,原来是在避嫌……”
墨山人双拳紧握,强压怒意:“既与太子殿下订亲,陛下为何不知情?还有,方才本要询问时,夫人为何迟迟不肯开口?难道是因本要有意求娶,殿下这才临时……”
“墨山人慎言。”太子冷声打断,“早前在还日夫人替孤的母后治好了头痛症,当日便与在还日夫人定下口头婚约,只等盛姑娘及笄后再入东宫。父皇如今已知情,特命孤前来盛府,与盛家正式议定婚事。”
在还日夫人面上难掩喜色:“盛府自当遵从陛下娘娘与太子殿下的安排。”
墨山人满脸愤怒与不甘,却也不好与大昭储君相争,只得压下怒火拱手告辞,拂袖而去。
人走之后,太子听见身后动静,转过身,便见少女不知何时从厅外走了进来,脸颊通红,满眼泪光地盯着他。
“香喷喷的殿下,我来了。”